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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悟道因缘

下面,我们通过几则禅师的悟道因缘,来看一看禅林古德步入禅门的途径。

五祖山法演禅师(?~1104)为绵州人,35岁出家受具,初学大乘佛教的唯识学。唯识学派主张:“菩萨入见道时,智与理冥,境与神会,不分能证、所证。”当时,西天竺有一哲学者曾就此观点反诘比丘僧团曰:“既不分能证、所证,却以何为证?”比丘僧团中无人站出来应对,因此,寺院被迫撤掉钟鼓,比丘被勒令反穿袈裟。比丘僧团遭到了所谓“外道”的羞辱和贬损。后来,三藏法师玄奘(600~664)西天求法,辗转至此,当众阐述曰:“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”有力地反击了外道的非难,解开了这一理论疑团。

接触了这一历史因缘之后,法演心中顿生疑惑曰:“冷暖则可知矣,作么生是自知底事?”于是便向讲经法师请教:“不知自知之理如何?”讲经法师难以解其疑问,便引导法演:“汝欲明此,当往南方,扣传佛心宗者。”法演遂负笈出关,游方参学。由于心中的疑团始终未得解开,法演终于叩开了禅门。

法演参透禅林大德悟道因缘后,上堂示众,从自身寻觅到的参悟角度曰:“佛祖生冤家,悟道染泥土。无为无事人,声色如聋瞽。且道如何即是?恁么也不得,不恁么也不得,恁么不恁么总不得。”当时,有一学僧站出来强辩道:“恁么也得,不恁么也得,恁么不恁么总得。”

法演闻之向众僧大喝道:“我也知你向鬼窟里作活计。”

法演自觉寂日不久将至,上堂辞众曰:“赵州和尚有末后句,你作么生会?试出来道看。若会得去,不妨自在快活。如或未然,这好事作么说?”说到这里,法演沉思良久,继续道曰:“说即说了,也只是诸人不知。要会么?富嫌千口少,贫恨一身多。珍重。”[14]

洞山良价禅师(807~869)为晚唐禅林高僧,正如其法名所示,为曹洞宗始祖。洞山倾心禅门缘于初闻《般若心经》中“无眼耳鼻舌身意”之句。早年,由于始终未能参透“无眼耳鼻舌身意”之句,颇为其恼。他用双手触摸自己的脸庞上长着的眼睛和鼻子而百思不解。难道经文有误吗?难道佛陀口出谎言吗?从这段参悟因缘中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,洞山当年颇为倾心哲学理论。

年届21岁那年,洞山落发出家,受具为僧。游化四方拜师问道途中,他最初参拜的是马祖的得意高徒南泉(748~834)。

当天临近马祖圆寂忌日,南泉依循惯例召集众僧设斋筵。南泉伺机向众僧发出一问:“来日设马祖斋,未审马祖还来否?”众僧默然以对,洞山却站出来答道:“待有伴即来。”

其后,洞山去参拜沩山。向师求教“无情说法”之句的究竟含义,此句始于六祖慧能的弟子慧忠国师(?~775),即“非感觉的存在(非情之物——作者注)如何阐述大法”之意。沩山回答:“我这里亦有,只是罕遇其人。”洞山不明其中含义,请师教示。沩山答道:“父母所生口,终不为子说。”

经沩山指点,洞山辞师直接前往云岩禅师门下,继续参问求教。洞山举出前缘,便问云岩:“无情说法,甚么人得闻?”云岩答曰:“无情得闻。”洞山问:“和尚闻否?”云岩云:“我若闻,汝即不闻吾说法也。”洞山问:“某甲为甚么不闻?”云岩遂竖起拂子云:“还闻么?”洞山答曰:“不闻。”云岩云:“我说法汝尚不闻,岂况无情说法乎?”

至此,洞山终于明心见性,茅塞顿开,并述偈感叹曰:

也大奇,

也大奇,

无情说法不思议。

若将耳听终难会,

眼处闻时方得知。

洞山证悟之偈得到了云岩的印可。洞山辞别云岩之际,问道:“百年后忽有人问:‘还邈得师真否?’如何祗对?”云岩沉思许久云:“只这是。”云岩还叮嘱道:“价阇黎,承当个事,大须审细。”当时,洞山对云岩的叮嘱之意迷惑不解。后来,当他渡河时偶然看到自己映在河中的倒影,豁然彻悟了云岩谆谆叮嘱的旨意,便当即又作了一个偈子:

切忌从他觅,

迢迢与我疏。

我今独自往,

处处得逢渠。

渠今正是我,

我今不是渠。

应须恁么会,

方得契如如。[15]

与洞山的哲学思维方式相比较,龙潭崇信的接机施教手段可以称为实践型。龙潭崇信是以“德山三十棒”闻名禅林的德山之师。崇信出身贫穷,出家前以卖饼为生。他每天都拿出十个烧饼供养潜居禅院的道悟和尚。道悟十分欢喜地收下烧饼,却总是剩下一个还给崇信。道悟对崇信曰:“吾惠汝以荫子孙。”一天,崇信忽然自言自语地念叨:“饼是我持去,何以返遗我邪?其别有旨乎?”于是造访道悟叩问缘由。道悟曰:“是汝持来,复汝何咎?”道悟的这句话开启了少年崇信的心扉,他便决心出家,追随道悟参禅问道。

崇信出家跟随道悟许久,却从未听到道悟为其开示心要。一天,他鼓足勇气问道悟和尚:“某自到来,不蒙指示心要。”道悟回曰:“自汝到来,吾未尝不指汝心要。”崇信又问:“何处指示?”道悟云:“汝擎茶来,吾为汝接。汝行食来,吾为汝受。汝和南时,吾便低首。何处不指示心要?”崇信不明其意,沉思良久。道悟借机当即道:“见则直下便见,拟思即差。”崇信闻之,当下豁然开解,大彻大悟。

接着,崇信又问道悟和尚:“如何保任?”道悟答曰:“任性逍遥,随缘(境遇——作者注)放旷。但尽凡心,别无圣解。”所谓“凡心”可称为,基于二元实在观的思念及想象等,如果祛除了“凡心”,自然萌生绝佳体验,即证悟。[16]

崇信悟道后,前往湖南澧阳龙潭住山,龙潭为“龙池”之意。有一天,德山前来澧阳参谒龙潭崇信。德山直接来到法堂问:“久向龙潭,及乎到来,潭又不见,龙又不现。”崇信一听,遂欠身而道:“子亲到龙潭。”德山默默无语,心中钦佩,于是决定留下,随师参学。后来,玄觉和尚评述这段悟道因缘说:“且道德山肯龙潭不肯龙潭,若肯龙潭德山眼在什么处?若不肯为什么承嗣他?”[17]

德山来参龙潭之前,以注释《金刚经》而闻名。改入禅门以后,并没有埋头潜心于有关般若的争论。德山以猛烈的棒喝接引手段及独特的峻烈禅风闻名禅林。不论“然”与“否”都是“三十棒”。他传给后世的偈颂,概括了禅的实践型教义的精髓。

德山曾上堂开云:“无事于心,无心于事。”(Be businessless in mind,be mindless in business)。偈中的“事”(business)并非通常意义上的“事件”“事情”“偶发事件”“事实”“小事件”等。偈中的“无事”(businessless)是“无妄想分别执著”“心中清净无染”“无做而做”“不思明日而生”“如野百合般生长,如飞禽般翱翔”之意。大自然中,风吹而枝斜花落,清风非怀恶意,树木不抱敌意,故此“无事于心”意味着如处清风吹拂、树枝倾斜、鲜花绽放、飞鸟歌唱之境,意味着摈除心中的肉欲情色之念、自我中心之念、权势物欲之念等。

人,生活在主观意识判断之中,对人生中相逢的所有事物悉数加以价值区分。人,是被造物中的精灵,可以随心所欲、为所欲为。同时,人的内心世界中还存在着这样一种意识,即如保罗所表述的“我所愿意的善,我反不做;我所不愿意的恶,我倒去做”。[18]保罗代言呼喊的“取死的身体[19]”,即犯罪的躯体这种凄惨的绝望状态,就是整个人类内心持有的矛盾。而只要我们依据合理主义、道德主义设定的标准判断事物,就绝不可能从充满巨大精神痛苦的矛盾中解脱出来。禅家将这种矛盾称为扰乱心神的“事”,因此,所谓“无事”,就是不做理性和道德的俘虏之意。

“无心于事”将“无事于心”颠倒,客观地加以改动而成。“事”即日常生活,“无心”意味着抛弃为所欲为的盘算,即“我内心深层的人,喜欢神的律”。[20]保罗口中的“我内心深层的人”即相当于德山的“无心”。持有巧妙盘算之心着实令人羡慕,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获得成功。但是,这颗巧妙盘算之心不会有助于我们抵达真正幸福的精神彼岸。当我们的一切行为,构成我们世俗生活的一切“事”,达到“无心”境界之时,我们将尽享毫无“可视的愿望”,而充满“不可视之处的愿望”的无目的之生活。我们应该记取:只有尽享“无心”“无事”“无目的”之生活的禅者,方为“爱神之人,就是按其旨意被召之人,而非依照人的意愿而召之人”。[21]

援用耶稣基督的言语,“无心无事”是不“体贴肉体”,“体贴圣灵的乃是生命的平安”。[22]所谓无心,就是纯粹自然而为,或许可以认为是机械式和无目的之意。禅者“无心”之语,意在表现无心无我地接受“要把儿子送到死地的父亲”[23]之意志。

所谓圣灵之念,意味着没有“恼于吃什么、喝什么的生命忧虑,恼于穿什么的身体忧虑”。[24]但是对于某些禅师来说,解决衣食问题与专心致志于精神锤炼同样重要。因为所谓“肉体”(色身),从现实经验来说,如果没有肉体也就不可能存在精神(法身)。理解了这个道理,我们就会格外珍惜自己。话虽如此,这并非意味着唯物主义者所主张的肉体先于精神之意。事实上,脱离了精神物质焉存,脱离了物质精神焉存。因此,不应肯定此而否定、无视彼的存在。如果实事求是地阐述禅家的立场的话,物质与精神始终不二,即意味着非二亦非一,一中之二,二中之一。

中唐禅林名衲马祖的高徒庞居士曾在诗偈中阐明“日用事”的内在深刻含义,即“神通并妙用,运水与搬柴”。[25]

宋初大愚守芝禅师的法嗣云峰文悦初参禅师。一天,大愚和尚示众云:“大家相聚吃茎齑,若唤作一茎齑,入地狱如箭射。”说完便下座回丈室。当时,文悦禅师对大愚和尚的这段法语感到非常惊诧。于是,当晚,他便独自一人来到丈室,请求大愚和尚开示。

大愚和尚问:“来何所求?”文悦禅师道:“求心法。”大愚和尚又道:“法轮未转,食轮先转。后生趁色力健,何不为众乞食?我忍饥不暇,何暇为汝说禅乎?”文悦禅师不敢违命,从第二天开始,便为寺众托钵乞食。不久,大愚和尚移锡翠岩,文悦禅师遂把化缘所得上交给寺院常住之后,前往翠岩,请求和尚开示。大愚和尚道:“佛法未到烂却,雪寒宜为众乞炭。”

文悦禅师只好又奉命四处乞炭。乞炭之后,大愚和尚又吩咐文悦禅师道:“堂司阙人,今以烦汝。”文悦禅师虽然接受了吩咐,但是内心却极为不满,怨恨大愚和尚不近人情。

一天,文悦禅师在僧堂后面如厕,突然木架上木桶的桶箍断裂,从木架上掉落。文悦禅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念头,当即开悟,明白了大愚和尚的良苦用心,于是急忙穿上僧伽梨衣,前往丈室礼拜大愚和尚。大愚和尚出来笑迎道:“维那,且喜太(原刻如此,依文当作“大”)事了毕。”文悦禅师激动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一再礼拜叩谢。

文悦禅师悟道后,为报师恩,服侍大愚和尚八年。后出世传法,移锡翠岩。[26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