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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魔一念

从佛界来是因一念,往魔界去也是因一念,若要了知佛魔两界的根底,洞悉一念瞥起的本质,除了回归各自的体验,别无他法。

有僧问云岩的昙晟[84]:“一念瞥起,便落魔界时如何?”昙晟答:“汝因甚么从佛界而来?”

显然,从佛界而来是因一念,往魔界去也是因一念。假如已经因一念而分别了佛界和魔界,那么无论往来于何处,都是因那个人的分别的行动。若停滞于分别性,便是去魔界;若看无分别之分别,则那一念便入佛界。埃克哈特的眼就是昙晟的一念。问道禅僧对于一念的起灭毫无了知,因此也不懂得应对之术。昙晟反复问:“会么?”僧答:“不会。”于是昙晟告诉他:

“莫道体不得,假使体得,也只是左之右之。”

意思是说,不要说不会,不会是最亲近的。即使说会了,这时也已经偏离了目标。虽然要洞悉一念瞥起的本质来看佛魔两界的根底,但若说“见了”,那么那个见就已经不是见了——必须如此言说的,就是昙晟的所见。

“不可解”与“不可解”相交加,在其尖端的顶点,有超分别的觉知的时候,上自有顶天[85],下至奈落[86]底,一脚踢翻,抓住“独坐大雄峰”的消息。而且因为这种经验是言语道断[87],所以无论被问什么,都说不会,无论被诘责什么,都说不识。

道吾的圆智[88]从其师的居所药山下来,到五峰时,五峰问他(圆智),认识他的师父药山和尚吗?这是个多余的问题,是没必要问的。他从药山来,没有不认识药山的道理。尽管如此,五峰这样问,大概是想试探圆智所具有的禅经验的真实性吧。圆智非常清楚五峰的用意,答曰:

“不识。”

“不认识。”这样的回答很生硬。这是不识尤亲,向上的机微不限于语言文字的表达。除了道吾圆智的回答,再没人能道得出。知不到处,不可能道着。若道着,则头不生角。祸事一个接一个地发生。不能给分别设界限。但是五峰并不满足于此,不刺破敌人的要害,绝不善罢甘休:

“为甚么不识?”

“为什么不认识?”又放了一箭。但圆智依然故我:

“不识,不识。”[89]

顽固到底。大概是因为除此之外再没有可回答的了吧。站在两个“不可解”交加的尖端的人总是这样回答。达摩的“不识”也不外乎此。但是不可知论的“不识”是分别意识上的,与现在谈的绝对没交涉,这是不消说的。

在这里我想再说一句,前述都是将“不可解”一分为二来谈的,这是因为以见之的眼为中心。如果从“不可解”本身来看,就没有两个,也没有一个。所谓“本身”也已经是白云千里了,这也如同前面所说的“不识”。不识是相对于识的,所以不识当中已经有了识。云岩的昙晟所表述的意思是,体不得也好,得也好;不会也好,会也好;道不得也好,得也好,这些都不过是赚杀[90]许多的人而已。确实如此,人们也总爱说“不可无言”。可以说唯有禅者的方法才能打破这种僵局。

我记得以前曾讲过太原孚上座[91]入禅的经过,这个人最终在雪峰义存座下终了一生。有一次,玄沙想讨论上座的所得,在征得雪峰的同意后,去拜会上座。孚上座正准备洗澡,在井旁打水。玄沙首先开口:

“相看上座。”(意思大约是,初次见面。)

“已相见了。”

“什么劫中曾相见?”(天地开辟之前,什么时候相见的?)

虽然这是套他的话,但孚上座没有上当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玄沙非等闲之辈,也知道玄沙为什么来浴室找自己。这就好像我们正巧在谈着逻辑、思维、概念等,循着分别的路途,喘息着想在哪里歇歇脚。孚上座过去也想利用各种概念、逻辑来探究存在或法身。现在早已不在那里了。因此说道:

“瞌睡,作么?”[92](大概可译为,还是别说梦话了。)

可能有人完全不知其意吧。确实应该指责。如果结局是因为充满矛盾而不知所云,那么哪个是巧妙的或恰当的方法呢?下面再举一例。

鼓山的晏和尚[93]来到太原孚上座这里,他问:

“父母未生时,鼻孔在什么处?”

《六祖坛经》曾提到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。在没有出生以前,你的鼻子是什么样子的?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。禅问答已经习惯于处理这样的公案,所以禅者并不惊讶,但是对一般人来说这是极其不近情理的提问。也就是说,这个问题可以看作在询问分别意识产生以前的认知是什么。在埃克哈特的眼还未睁开的时候,内外两个“不可解”去哪儿了?孚上座对此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说:

“老兄先道。”(你先说说看。)

这不像回答,倒像不经意地点点头说“您先请”,或者在试探问者的见解。然而并非如此。孚上座为父母未生前的消息打开了一条路。晏和尚坦率地说:

“如今生也。汝道在什么处?”

就是说,“刚刚已经出生了。在什么地方?你倒说说看”。孚上座摇头道“不肯”。晏和尚的见解未必未到,这样说也是可以的。但是要想让孚上座首肯,还需要再下些功夫。晏和尚不得已问孚上座的意见,上座这次也没有直接回答,好像在说完全不相干的事儿:

“将手中扇子来。”

意思是,“把你手中的扇子借来一用”。这确实是巧妙的回答。晏和尚这次又没有成功。他按照要求,将扇子递了过去,然后又重复了前面的问题。上座什么也没说,将扇子放在下面。晏和尚手足无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上座“乃殴之一拳”[94]。上座觉得实在没有别的办法,便给了他一拳。晏和尚只在概念上探讨未生之前的问题,所以“如今生也”也没超出这个范围。

如前所述,这样的问题必须在分别知以外的地方处理,所以也可以说像禅者那样的做法乃捷径。本来这也绝不是十全十美的。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没有超出分别知的范围。如果到了卓越的哲学家那里,即使不能避免某些迂回曲折,但也还是会指出一些解决的方向吧。关键是,除了回归各自的体验,别无他法。我坚信,像上述哲学的、宗教的、超逻辑的问题的解决方法及其表述,采用禅这种确实很独特的形式,在东西方思想史上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