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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的外在面向捉摸不定

其实,禅的外在面向是极为捉摸不定的。当你认为窥见它时,它早已鸟飞无迹;它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因此,除非以数年时间穷究其基本原理,否则总是不得其门而入。

“升上到神那里的方法,就降下到自己里头。”雨果[17]如是说。“如果你要挖掘神的深层东西,那就挖掘你自己的灵的深处。”圣维克多的理查德[18]如是说。但是当你挖掘出一切深层的东西时,毕竟没有什么“自我”。当你降下时,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测量其深度的“灵”或“神”。因为禅是无底深渊。禅会以另一种方式说:“三界无法,何处求心。四大本空,佛依何住。璇玑不动,寂尔无言。觌(dí,见)面相呈,更无余事。珍重。”[19]须臾犹豫,禅便一去不返。三世诸佛都要你再一次拟举,却已经是“三千里外”。“杀心”或“自我陶醉”,诚然,禅没时间去和这些评论瞎搅和。

评论者或许会说,禅把心智催眠成无意识状态,好去体悟佛教所谓的“空”,主体在其中无法意识到客观世界或自我,落入广袤的空里头。这个诠释同样误解了禅。的确,禅的某些语词或许暗示着这样解释,但是如果要了解,我们必须做个跳跃。我们必须横越那个“广袤的空”。如果主体不想被活埋的话,它必须从一个意识状态里醒来。唯有抛弃“自我陶醉”,而且“醉汉”也要真正醒觉到他的深层自我,才可能体悟到禅。如果有所谓“杀”心,那就交给禅吧,因为禅会让被杀者和无生命者重获永生。禅会说:“重生吧,从梦里醒来吧,从死里复活吧,你这醉汉。”因此,不要蒙着眼去看禅,你的手抖得太厉害了,也无法抓得住禅,而且不要忘记,我不是喜欢耍嘴皮的人。

这类批评不胜枚举,我希望以上举隅足以让读者接受对于禅的正面描述。禅的基本理念是要探索我们存在的内在结构,而且是尽可能以直接的方式而不假外求。因此,禅呵斥一切类似外在权威的东西。绝对的信仰只在一个人的内心。如果禅里头有任何权威,那也是来自内心。这是在最严格意义下的真理。即使是论理能力,也不被认为是究竟或绝对的。相反,它会障碍心和自身最直接的沟通。知性的任务只是一个媒介,而禅则无关乎媒介,除非它想要和他人沟通。因此,一切经教都只是方便假设,其中并无任何究竟。禅要如实把握生命的核心事实,而且是以最直接且生动的方式。禅自称是佛教的精神所在,其实它也是一切哲学和宗教的精神。当人们完全体会到禅,他们就会得到心的绝对平安,也可以正其性命。除此之外,我们夫复何求?

或谓,既然禅的确是一种神秘主义,那么它在宗教史里就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。或许是吧,但是禅是自成一格的神秘主义。它所谓的神秘主义,无非日照花开,或是我现在听到有人在街上打鼓的声音。如果这些都是神秘主义的东西,那么禅有一箩筐。有人问禅师什么是禅,他回答说:“平常心。”[20]这不是很平凡直接吗?它和什么教派精神一点关系也没有。基督徒和佛教徒都可以习禅,正如大鱼小鱼都可以在海里优游。禅是海洋,禅是空气,禅是山,禅是雷鸣闪电,是春天的花,是夏天的暑热,是冬天的雪,不,不止如此,禅更是人。尽管禅宗史里积累了许多形式、习惯和附会,但是它的核心事实却始终生机盎然。此即禅的殊胜之处:我们可以不偏不倚地观照究竟实相。

如前所述,禅在日本佛教里的独特之处,在于它有系统的修心法门。一般的神秘主义总是过于奇诡谲怪而脱离常轨,禅则对此有着重大的革命。禅把那高亢入云的东西拉回到地上来。随着禅的开展,神秘主义也就不再神秘莫测;它不再是精神异常者的突发性症状。因为禅就开显于市井小民最平凡无奇的生活当中,在行住坐卧当中体会生命的实相。禅以有系统的修心去观照它;禅打开人的心眼而得见那周行不息的伟大奥秘;它打开人的心量,在一弹指间领受时间的永恒和空间的无限;它让俗世生活犹如在伊甸园里漫步一般;而一切灵性的造就皆不假任何教义,而是直指那蕴藏在我们自性里的真理。

无论禅是什么,它总是实证的、平凡的,同时又是最有生命力的。古代有一位禅师,在说明禅是什么的时候竖起一指[21],有一位禅师则踢球示之[22],更有一位禅师掌掴问道者[23]。如果那深藏于我们自性的内在真理如是开示,那么禅岂不是一切宗教当中最实证且直接的灵修方法吗?这个实修方法不也是最原创的吗?的确,禅总是原创性的,因为它不和概念打交道,而只关心生活的实相。若从概念去理解,那么竖一指也只是日常生活里的一件琐事。但是在禅的眼里,它却回荡着神性的意义和创造性的生命力。只要禅能在我们陈腐而拘于概念的生活里指出这个真理,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它有其存在的理由。

我引一段圆悟禅师[24]的书简,或许多少可以回答章首关于“禅是什么”的问题。

觌面相呈,实时分付了也。若是利根,一言契证已早郎当。何况形纸墨,涉言诠,作路布。转更悬远。然此段大缘,人人具足。但向己求,勿从它觅。盖自己心无相,虚闲静密,镇长印定,六根四大,光吞群象。若心境双寂双忘,绝知见,离解会,直下透彻,即是佛心,此外更无一法。是故祖师西来,只言直指人心,教外别行,单传正印,不立文字语句,要人当下休歇去。若生心动念,认物认见,弄精魂,着窠窟,即没交涉也。

石霜道:“休去歇去,直教唇皮上醭生去,一条白练去,一念万年去,冷湫湫地去,古庙里香炉去,但信此语依而行之。”放教身心如土木,如石块。到不觉不知、不变动处。靠教绝气息,绝笼罗,一念不生。蓦地欢喜,如暗得灯,如贫得宝,四大五蕴轻安,似去重担,身心豁然明白。照了诸相,犹如空花,了不可得,此本来面目现,本地风光露。一道清虚,便是自己放身舍命,安闲无为,快乐之地。千经万论只说此。前圣后圣,作用方便妙门只指此。如将钥匙开宝藏锁,门既得开,触目遇缘,万别千差,无非是自己本分,合有底珍奇。信手拈来,皆可受用,谓之一得永得,尽未来际,于无得而得,得亦非得,乃真得也。

注解:

[1] 永明延寿禅师语。见《受菩萨戒法并序》。

[2] 《云门录》卷中。

[3] 指琅琊慧觉禅师。见《古尊宿语录》卷第四十六。

[4] 新思想运动(New Thought):19世纪美国的新兴宗教思潮,强调正向思想、吸引力法则、生命力;相信神遍在世界,人类真实的自我具有神性;疾病皆由心产生,正向思考有疗愈作用。

[5] 基督教科学会(The Church of Christ- Scientist,Christian Science):艾迪夫人(Mary Baker Eddy,1821—1910)于1879年创立的教派,主张疾病只是个假象,能够以信仰、祷告或默观去治疗而不假药石。

[6] 印度教徒修行的第四期,称为遁世期,修行者舍弃财富,游行四方,乞食为生,严守五戒(不杀生、不妄语、不偷盗、忍耐、离欲)。

[7] 见《传灯录》卷十。“僧问: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。师(赵州)云: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领布衫重七斤。”

[8] 《浮士德》第一部:“感觉便是一切,名称只是燃烧着天火的烟雾和声音。”

[9] Arthur Lloyd:Wheat Among the Tarts,p.53。

[10] 五停心观,即不净观、慈悲观、缘起观、界分别观、数息观。

[11] 九想观,为不净观之一,分别是新死想、青瘀想、脓血想、虫啖想、绛汁想、筋缠想、骨散想、烧想、骨想。

[12] 六念处,即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、念天。

[13] 十念处,即身念处、受念处、心念处、法念处、境界念处、阿兰若念处、都邑聚落念处、名闻利养念处、如来学问念处、断诸烦恼念处。

[14] 格里菲斯(William Elliot Griffis,1843—1928),美国东方学者,基督教公理会牧师,1870年受邀到日本兴学,对日本的现代化贡献颇多。

[15] 赖肖尔(August Karl Reischauer,1879—1971),美国长老会牧师,在日本传教多年。

[16] Studies of Buddhism in Japan,p.118。

[17] 雨果(Hugo of St. Victor,1096—1141),法国修士,曾任巴黎圣维克多修院院长。

[18] 圣维克多的理查德(Richard of St. Victor,1173),苏格兰人,为12世纪巴黎最重要的神秘主义者,曾任圣维克多修院院长。

[19] 盘山宝积禅师语。见《五灯会元》卷第二。

[20] 南泉普愿禅师语。见《五灯会元》卷第四。“他日问泉曰:如何是道。泉曰:平常心是道。师(指赵州)曰:还可趣向也无。泉曰:拟向即乖。师曰:不拟争知是道。泉曰:道不属知,不属不知。知是妄觉,不知是无记。若真达不疑之道,犹如太虚,廓然荡豁,岂可强是非邪。师于言下悟理。”

[21] 指俱胝(zhī)和尚。见《五灯会元》卷第四。“天龙和尚到庵,师乃迎礼,具陈前事。龙竖一指示之。师当下大悟。自此凡有学者参问,师唯举一指,无别提唱。有一供过童子,每见人问事,亦竖指祇对。人谓师曰:和尚,童子亦会佛法。凡有问皆如和尚竖指。师一日潜袖刀子,问童曰:闻你会佛法,是否。童曰:是。师曰:如何是佛。童竖起指头。师以刀断其指。童叫唤走出。师召童子。童回首。师曰:如何是佛。童举手不见指头,豁然大悟。师将顺世。谓众曰:吾得天龙一指头禅,一生用不尽。”

[22] 指雪峰义存禅师。见《五灯会元》卷第七。“玄沙谓师曰:某甲如今大用去。和尚作么生。师将三个木球一时抛出。沙作斫牌势。师曰:你亲在灵山方得如此。沙曰:也是自家事。”

[23] 指马祖道一禅师。见《五灯会元》卷第三。“洪州泐(lè)潭法会禅师,问马祖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。祖曰:低声,近前来,向汝道。师便近前。祖打一掴曰:六耳不同谋,且去,来日来。师至来日,独入法堂曰:请和尚道。祖曰:且去,待老汉上堂出来问,与汝证明。师忽有省,遂曰:谢大众证明。乃绕法堂一匝,便去。”

[24] 即佛果克勤禅师。见《佛果圆悟真觉禅师心要》卷下“示魏学士”。“路布”:路通“露”,公文书信、告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