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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开悟的内省记述

当我们的考索,只像此前所示的一样,只限于开悟的客观面时,如此开眼澈见禅的真理,看来也许算不得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。老师略述三言两语,如果颇合机宜的话,学者也许会当下省悟而见到一种此前从未梦想得到的神秘。看来所有这一切,似乎全视个人当时的心情或心境如何而定。也许有人禁不住要作如是想:毕竟说来,禅悟只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偶发事件而已。但是,假如我们知道南岳怀让费了八年的工夫才能答复“什么物这么来”这个问题的话,我们就会看出这样一个事实:在这八年的时间当中,他的内部经过了一番很大的心里苦闷和磨难之后,始可获得彻底的解决而这样宣布:“说似一物即不中!”(如果说它像个什么东西,那就错了!)对于开悟,我们必须窥探心理的一面,才能略有所见,因为,打开大门进窥人类灵魂的永恒奥秘,其内在的机转就在这里。进窥此种奥秘,最好的办法莫如引证此等禅师本身所做的部分内省的记述。

高峰原妙禅师(公元1238年—公元1295年)是宋代末期的伟大禅师之一。起初,他的老师要他参究“赵州无字”[11]公案时,他便尽其全力去参这个问题。一天,他的老师雪岩祖钦忽问他:“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?”他不知如何回答,而这位老师又很严厉,话还未答,就给他一顿狠打。之后,一天夜里,忽在梦中忆起他向另一位老师求教时,那位老师曾要他用功去参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”[12]这个公案,自此疑情顿发,以至一连三天三夜目不交睫。一天,就在这种心理紧张的情形下,偶然抬头看见五祖法演的遗像,上面题着一个偈赞,其中两句有云:

百年三万六千朝,

反复原来是这汉!

这使他立即打破了“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”的疑问。他因受了这番洗礼而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新人。

他在他的语录里给我们留下了一篇文章,叙述了他在那些日子里面的心理紧张的情形:

十五出家,十六为僧,十八习天台教,二十更衣入净慈,立三年死限学禅。遂请益断桥伦和尚,令参“生从何来?死从何去?”于是意分两路,心不归一;又不会得断桥和尚做工夫处分晓。看看耽搁一年有余,每日只如个迷路人相似!

那时高峰原妙正被三年限逼,正在烦恼中,忽见台州净兄,说:“雪岩和尚常问你做工夫,何不去一转?”于是欣然怀香,诣北涧塔头请益。方问讯手插香,被一顿痛拳打出,即关却门。一路垂泪,同至僧堂。次日粥罢复上,始得亲近,即问以前做处。某一一供吐,当下便蒙剿除日前所积之病,却令看个“无”字,从头开发做工夫一遍,如暗得灯,如悬得解,自此方解用工处。又令“日日上来一转,要见用工次第一;如人行路,日日要见工程;不可今日也恁么,明日了恁么!”每日才见入来,便问:“今日口工夫如何?”因见说得有绪,后竟不问做处,一入门便问:“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?”声未绝,便以痛拳打出。每日但恁么问、恁么打!

正被逼拶有些涯际,值老和尚赴南明请,临行嘱云:“我去入院了,却令人来取你。”后竟绝消息,即与常州泽兄结伴同往,至俗亲处整顿行装,不期俗亲念某等年幼,又不曾涉途。行李、度牒,皆被收却。时二月初,诸方挂搭,皆不可讨。不免挑包上径山,二月牛归堂。忽于次月十六日夜梦中,忽忆断桥和尚室中所举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”话。自此疑情顿发,打成一片,直得东西不辨,寝食俱忘!至第六日辰、已间,在廊下行,见僧众堂内出,不觉混于队中,至三塔阁上诵经:抬头忽见五祖法演和尚真赞,末后两句云:“百年三万六千朝,返复元来是遮汉!”目前被老和尚所问“拖死尸”句子蓦然打破!直得魂飞魄丧,绝后再苏!何啻如放下百二十斤担子!乃是辛酉三月二十二日少林忌日也。

其年恰二十四岁,满三年限,便欲造南明求决,那堪逼夏,诸乡人亦不容,直至解夏,方到南明,纳一场败缺!室中虽则累蒙锻炼,明得公案,亦不受人瞒;及乎开口,心中又觉得浑了!于日用中尚不得自由,如欠人债相似!正欲在彼终身侍奉,不料同行泽兄有他山之行,遽违座下!

至乙丑年,老和尚在道场作挂牌时,又待依附,随侍赴天宁、中间因被诘问:“日间浩浩时还作得主么?”答云:“作得主。”又问:“睡梦中作得主么?”答云:“作得主。”又问:“正睡着时,无梦无想,无见无间,主在什么处?”到遮里直得无言可对,无理可伸!和尚却嘱云:“从今日去,也不要你学佛学法,也不要你穷古穷今;但只饥来吃饭,困来打眼;才眠觉来,却抖擞精神:我遮一觉,主人公毕竟在什么处安身立命?”虽信得及,遵守此语,奈资质迟钝,转见难明!遂有龙须之行。即自誓云:“拚一生做个痴欲汉,定要见遮一著子明白!”

经及五年,一日寓奄宿睡觉,正疑此事,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坠地作声,蓦然打破疑团,如在罗网中跳出!追忆日前佛祖所疑淆讹公案,古今差别因缘,恰如泗州见大圣,远客还故乡!原来只是旧时人,不敢旧时行履处!自此安邦定国,天下太平;一念无为,十方坐断!

白隐慧鹤(公元1685年—公元1768年)[13],是将参禅经验笔之于书的另一位禅师,我们可在他的《远罗天釜》中读到如下的叙述:

我二十四岁时,在越后高田英岩寺,力参苦究(当时参的是赵州“无”字公案一);日夜端坐,几忘食息,忽使心境打成一片[14],犹如身处广达数千里之冰野之中,而内心却有一种极度透明之感。我既不向前滑去,亦不向他滑来;如痴如呆,除了赵州的“无”字之外,一无所有。我虽到老师座下听讲,但其讲述,如在远方大厅之中回响一般;有时,我觉得我好似飞行在空中。如此过了数天之后,一天晚上,偶闻远寺钟声传来,忽觉身心脱落,犹如打破冰窟或推倒玉屋一般。我蓦然觉悟,感到自己成了岩头[15],虽经时光迁变,而(我自己)毫无所失。从前所有疑惑,自此悉皆瓦解冰消!我高声大叫:“奇哉!妙哉!既然生死可避,亦无菩提可求!所有一千七百则古今葛藤[16],悉皆不值一述!”

说到佛光国师[17],比之白隐禅师,还要突出,而所幸的是,他也留下了详细的记述。且看他写的:

老僧十四上径山,十七岁发心,参“狗子无佛性”话。自期一年,要了当,竟无所解;又做一年,亦无所解;更做三年,亦无所入。到第六年,虽然无所入,这一个“无”字看熟了:梦里也看,遍天遍地,只是一个“无”字!中间有一个老僧教我:“你如今撆掉这‘无’字!”我便依他话放下坐地;我虽然撆掉了,这“无”字长长随着我。得年来所,这“无”字不见。坐时,亦不见己身,只见空荡荡地。如此坐得半年,心意识如鸟出笼;或东或西,或南或北;或坐[18]两日,或坐一日一夜;亦不见辛苦。那时堂中九百来人,做工夫者多。一日坐去,身心相离,不得转来。连单道我死了。有一僧言:“他定中被冻了,神息转不来。你但烘热被复在他身,他自转来。”果如所言。转来问连单,(他们告诉我,已经)一日一夜了。

自此以后,只管贪坐,夜问亦少得眠;合眼去时,但见空荡荡地,有这一片田地;行得熟了,只管在此游泳,开限时却不见。一夜,坐到三更,开眼惺在床上,忽然听得首座寮前三下版响,本来面目一槌打得见前,合眼时境界,与开眼时境界一般。急忙跳下床来,月下走出,含晖亭上望空,大笑云:“大哉法身!原来如此广大!”

自此以后,观喜不行,观喜不彻,僧堂里都坐不得无事,或在含晖亭上看月出,看日出,只管绕山,东行西行。又思量佛经中道。“日月从东过西,一日经四十亿万里。我所居震旦,指(据说)杨州地分,为之天心;到日出处,也有二十亿里,如何日头一出光,便射在我面?”我又思:“我眼之光,到彼日边,又快如他。我眼我心,即是法身。”到这里,历劫关锁,爆然破碎!历劫以来,在蝼蚁窟中坐地;今日十方佛土,在我一毛孔中!我自谓:“更不大悟也快活了!”下面所录,是佛光国师开悟时所作的一首偈子,描述了他的内在感受:

一槌打破精灵窟,突出哪吒铁面皮!

两耳如聋口加哑,等闲触着火星飞![19]